沒有晝夜的日子
這是我的「BlogBlog 同樂會 - 2026 年 9 月」的投稿文章。本月主題是「晚上不睡覺」,由 Jason Lai 主持。如果你有自己的部落格,歡迎一起來參加!
曾經的自己
我是一個自認爲非常注重生活規律的人。從沒有試過因爲考試,社交,娛樂或工作的原因而通宵,即使在二十歲這種大家覺得熬夜很稀鬆平常的年紀。沒有需要24小時待命而值夜班,也沒有由於工作交付要加班至深夜,更沒有晚上喝咖啡做事的習慣。根據中醫養生的説法,從晚上11點開始的子時是自我修復的黃金時間,所以我會靜靜躺在床上,把身體交還給無意識的自己。即使這個時間,對於大部分香港人來説,夜生活才剛剛開始。記得還在讀博的時候,有一次在十點半左右準備坐小巴回去的時候,看著一幫濃妝艷抹,香氣逼人的同學上車后,愣了一下才明白原來在這個時間還能這麽興奮,但我早已睡眼蓬鬆了。無論在外人看來,這可能是自律或者異類的生活方式,但在我看來,這就是是舒服和自在。這可能也和我認爲“與其熬夜趕進度,不如早起效率高”的想法有關。什麽事情不能等明天早上起來,精精神神再做呢?嗯,絕大多數情況下,這句話確實沒問題,除非……
生命的饋贈
就在新冠疫情還在全球肆虐的日子裏,在婦產科的生產床上,在我戴著口罩,穿著隔離服的注目下,我們兩夫婦終於從助產士的手中,接過那充滿希望和可能的新生兒,躺在媽媽的胸口上享受著第一次的肌膚之親。但那時候,就像瑪麗·安托瓦内特公主一般,我們都還太年輕,不知道所有命運的饋贈,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1
產後抑鬱不是女性的特權。據統計,約13%到19%女性會有產後抑郁的症狀,而男性也有8-10%的比例。除了生理性的激素影響外,因爲照顧壓力和被剝奪的睡眠,也是很重要的元凶。當我第一次知道這些的時候,就像我現在再次把它寫下來一樣冷靜,根本不知道被剝奪睡眠的可怕,就像看著一根鋒利的針頭,沒有扎到自己身上根本不會意識到原來會如此疼痛。因爲小D出生在午夜時分,當晚我也只能睡四五個小時就要第二天起來上班,而且在第二天要接太太出院之前,由於緊張而興奮,焦慮又期待的情緒一直在腦中盤旋,當晚的睡眠也是一種半睡半醒的狀態。殊不知,這種能舒服地睡八個小時的享受,在今後的一年,是一種如此稀缺的奢侈。
背後的價格
就像新婚的蜜月期一般,剛剛成爲新手奶爸的我,大概是由於催產素的作用下,非常主動地承擔除了喂奶以外的大部分照顧任務。雖然在之前的一個月,我已經用仿真嬰兒娃娃做過各種動作的練習,但真的把那塊軟綿綿地,幾乎沒有任何力量的小寶寶捧在手臂上,還是讓我感到緊張。每個動作都是那麽謹慎而小心,就像一塊名貴的璞玉,怕一不小心就在我手心碰碎了。這樣的美好時光,大概也就持續了兩三天。
想象你在一個黑漆漆的房間待了十個月,第一次見到光綫大概會覺得刺眼而不是溫暖,第一次泡浸水中大概會感到刺激而不是舒服。出生嬰兒的身體和大腦依然處於迅速發展的階段,她們甚至沒法看到彩色,頸部甚至無法支撐過於沉重的腦袋。更可怕的是,她們生來不知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知道吃飽睡,睡著拉,餓醒哭,哭就有奶吃。由於寶寶的胃還不大,一開始整個循環大概只有兩三個小時。這意味著,作爲主要照顧者的我們,必須從24小時的一日生活,切換到2-3小時的換(片)喂(奶)玩(耍)哄(睡)的照顧循環,中間穿插自己吃喝拉撒的基本需求。那時候,我的手錶已經不是用來顯示時間,而是顯示距離上一次喂奶已經過去多久了。上厠所和洗澡的時間,都必須在小D睡覺的縫隙中擠出來(偶滴神啊,請讓他多睡一會吧)。兩個人輪流24小時值班,休息是一種特權,入睡更是一種奢侈。
就像救生員要先保證自己不能溺水,作爲照顧者的我們也必須照顧好自己。有時候聽到媽媽因爲照顧壓力過大,導致做出極端行爲的新聞,我很容易共情,痛心但理解。壓力和焦慮在嚴重睡眠不足的狀態下,真的很容易把腦中理智的那根弦扯崩。太太經常在那時候就哭得失控,還一邊哭一邊道歉,更讓人心疼。因爲我也能明白這不是她平時的樣子,身體的激素分泌真的嚴重影響我們的行爲和情緒。幸好我還算是個精神比較穩定的人,能安撫她的同時,念出那句一直陪伴我們的咒語“一切問題都是時間問題”。我也可以默默地盡量多做點家務,畢竟工作量是守恆的,我做多點她就可以少做點,特別在她身上還帶著作爲母親的光榮傷疤的日子。我甚至慢慢麻痹了本能的嬰兒哭聲的抵觸,我能一手把因爲睏得不行而嚎啕大哭小D靠在我的肩膀上,一邊用手輕輕地拍打他的背後,一邊輕輕地哼著安眠曲。用我平靜的心跳,規律的拍打和柔和的歌聲,慢慢協助他進入夢鄉(但大概他還是因爲哭累了才睡着的吧)。現在回憶起來,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真的不知道我們當時是如何堅持過來的,只能想起那句箴言: "Days are long, but years are short."
希望的曙光
就在小D出生後六個月的一個夜晚,大約12點吃完最後一餐奶,哄完他入睡以後,我也像往常一樣,在他旁邊的床上很快地睡着了。突然聽到他要喝奶的哭聲,同時還感受到一點陽光跳動,一看才知道原來已經過去差不多七個小時了。在嬰兒的語境下,這次奇跡般超過六小時的睡眠,説明他已經學會了晝夜的作息,也就是能睡一整夜了。我和媽媽深情而感動地對望了一眼,然後極速起床給他換片吃奶。和看到他第一次擡頭,第一次翻身,第一次站立,第一次叫爸爸媽媽一般,不經意間,他也已經可以睡過一整夜了,這對於長期缺乏睡眠的父母來説,就像在沙漠中看懂綠洲那般激動。雖然就像第一次站起來以後也會摔倒,剛剛學會走路也還是喜歡爬來爬去,睡一整夜有點像海市蜃樓,出沒的時機總是讓我們捉摸不透。但沒關係,因爲在那一晚以後,我們心中都有了名爲希望的光,在每一晚入睡前都可以捧著她安眠(然後被半夜吵醒我們的哭聲打臉)。
在第一年以後,生理需求的照顧慢慢變得沒這麽繁重了。看著小D學會自己吃飯(雖然還是要我們處理戰場殘骸),看著他自己換衣服,自己洗手,自己刷牙,從一個寶寶蛻變成一個孩子,一路看下來也是十分感慨萬千。正當我以爲睡個好覺大概已經是理所當然的時候,最近我們開始讓他分房獨立睡的嘗試又再次給了我們當頭一棒。在每個夜晚的十一點到六點之間的一個隨機時間,我們的房門就會打開,然後聽到熟悉的“我不要一個人睡,我不要一個人睡……”,然後我們床上又多擠了一個人(特別喜歡擠到中間,把我們倆擠到兩邊)。有時候我又會在深夜想起那沒有晝夜,只有循環的日子。看著那一個個循環在這個小小的軀體中凝結出成長的印記,心中飽含敬畏。
出自斯特芬·茨威格的《斷頭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