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fe is Long Gamma
這是我的「BlogBlog 同樂會 - 2026 年 5 月」的投稿文章。本月主題是「改變人生觀的一句話」，由 Eddie Lv 主持。如果你有自己的部落格，歡迎一起來參加！
達摩克里斯之劍，鳳凰與九頭蛇
在希臘神話中，達摩克里斯（Damocles）之劍是被一根馬鬃懸在西西里國王頭上的劍，只要稍有不慎，就可能隨時掉落。鳳凰（Phoenix）是一隻無論死亡多少次，永遠都可以浴火重生的神鳥。九頭蛇（Hydra）是一隻栖息于沼澤，被砍一個頭，就會在生出兩個頭的劇毒蛇身怪物。這三個看似活著平行宇宙的意象，到底有什麽把它們凑到一起呢？其實它們分別代表了在風險和衝擊下的三種狀態。
達摩克里斯之劍代表脆弱（Fragile），任何一點點風險都可能帶來嚴重損失。鳳凰代表堅韌（Robust），無論面對什麽風險，總可以屹立不倒，毫髮無傷。這可以算是應對風險非常理想的狀態，但還可以更好。九頭蛇代表反脆弱（Antifragile），風險不僅無法傷害它，甚至會讓它煥發更强大的生命力。簡單來説，三者分別代表經歷風險和衝擊后，受損，不變和受益三種後果。
生活中的脆弱，堅韌和反脆弱
嗯，雖然好像也有點道理，但這離我們的現實生活也太遙遠了吧。其實用這個角度來考慮問題，會把很多看似不著邊際的東西聯係起來。比如説，玻璃-鋼鐵-肌肉。玻璃是害怕衝擊的，一個玻璃杯從桌子落下就會萬劫不復。換了一個不鏽鋼杯子，就能抵禦絕大部分生活遇到的衝擊，毫髮無傷。但還不止這樣，我們身體的肌肉，甚至需要和渴望這種衝擊。去健身房做力量訓練其實就是一個撕裂肌肉的過程。反倒是現代一天坐十個小時以上的生活方式，對我們肌肉的損害更加嚴重。更別提如果連續臥床一周以後，恐怕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了。所以玻璃是脆弱的，鋼鐵是堅韌的，肌肉是反脆弱的。
投資中的例子也非常好找。面對經濟周期的變化，股票價格的波動是最大的，在面對風險的時候非常脆弱（一旦遭遇逆風時間，股價往往大跌，但相對應，即使可以持續平穩運作，也只能緩慢上行）。一般大型企業或者政府的債券，則對周期的波動有相對良好的抵禦性，價格相對平穩。那有沒有反脆弱的代表呢？反向杠桿其實不太算，因爲最終承擔的只不過是反方向的風險而已（依然是脆弱的）。真正可以代表反脆弱的，是期權，可以理解爲給資產買保險，資產價格波動越大，期權就越有價值，定價的邏輯決定了其渴望風險的偏好。所以我們又找到一組，股票-債券-期權。
還有一個對我非常衝擊的例子：考試-研究。從小在應試環境長大的我，深深地被植入一套“犯錯可恥”的世界觀。考試的機制就是懲罰“犯錯”，哪怕這個所謂的對錯是出題人定義的真理。在考試狀態的人是非常脆弱的，即使離開考場也未必能從這種狀態抽身出來。但到了大學開始做研究課題，卻是一種完全相反的任務。明明是操作失誤卻意外有了新發現（青黴素，X光）的故事大家應該也略有耳聞，要跳出盒子來思考也是反脆弱行爲。探索研究的過程是反脆弱的，沒有發現不是失敗，只是通完發現的一小步而已。研究就是獎勵成功而非懲罰失敗的一個過程。胡思亂想，天馬行空帶來的好處遠遠大於壞處（當然，科學研究還是需要遵循一定的方法和格式要求的），這非常反脆弱。發現我求學生涯的前半段和後半段做的原來是完全相反的兩件事情的時候，對我的衝擊無異於哥倫布發現新大陸那般。真的有一種舊世界崩潰的沮喪和新世界崛起的興奮。你看，我們的世界觀也是反脆弱的。
重新定義：擁抱不確定性
一直生活在東亞文化和應試環境中，“遵守規則，避免犯錯”的行爲準則幾乎已經成爲第二天性。升學考試，工作履歷每一步都必須完美地走在早被世俗規劃好的“成功道路”上，一直被灌輸“一步走錯，全盤皆輸”的極度脆弱（只要踏空一步，那根馬鬃就斷了）的發展觀。這讓每一次成功帶來更多下一次必須更成功的壓力，而幾乎沒有太多突破了曾經的自己而得到的喜悅。以前的自己，一直很討厭變化，沒有變化的動力，也從來不曾向往遠方。每天穿同一套衣服，吃著同樣的兩餸飯，過著時鐘般精確的生活讓我感到更多的是安全感而不是無聊。自動導航就能到達的食堂，遠比要坐車尋路，甚至可能還要問人才能找到的餐廳對我更加有吸引力。不用穿校服以後，還要想每天如何搭配的時候，我直接擁抱成年人的“社會服”。“走出舒適區，擁抱不確定性”一直以來，都像“健康飲食，早睡早起，鍛煉身體”一般，雖然在打了鷄血的某些日子實行過一陣子，但由於阻力過大，和我的底層性格過於背離，往往很快就會無疾而終。
直到我重新用反脆弱的角度來觀察這個世界。如果我能預測未來，那買入明天要漲的股票就好了。但問題是未來無人知曉，我不能也不必預測未來會在無數的可能性中，選擇哪一條路徑（哪怕是一條最不可理喻，概率極低的路徑），我要做的就是準備好未來的期權，把自己放在反脆弱的位置就好。如果我是脆弱的，偏離合理預期的軌道就會讓我受損。但如果我是反脆弱的，於是偏離合理的軌道反而越能讓我受益，我應該擁抱更加波動的場景，比如買入相應的期權，靜待黑天鵝的降臨。
投資這種可量化的領域好理解，但我們生活中的大部分事情都不可量化，而且能從錯誤和波動中獲益的事情也不多吧，反脆弱的世界觀是不是有點太過局限呢？如果只把目光聚焦在那些現代社會創造出來的這些事情，比如流水綫，銀行系統，發車時間表等等，都是非常的脆弱的（現代教育的本質就是讓我們適應這種脆弱的生產方式）。但自然界中卻隨處可見反脆弱的智慧。我們的身體生病以後，會產生相應的抗體，同時免疫系統也會在一段時間内更加活躍。有機的生物受傷後，回復以後會比原來變得更加强壯。如果以種群的角度來看，一場瘟疫會清洗掉最孱弱的個體，讓留下來的個體有更高的存活概率（大自然就是如此殘酷而智慧）。生物的繁衍就不是絕對的精確，錯誤的變異帶來了多樣性，這成爲自然選擇和物種進化的基礎。存活作爲所有物種在自然界中最高的目標，從來就不是通過預測和精確來實現的，而是與生俱來的的反脆弱結構。生活在今天這個技術一日千里的現代社會，不確定性在未來注定只會一路狂奔，把自己放在反脆弱的位置，是我目前認爲的最理想的應對策略。
Life is long gamma! 生命在於波動
終於可以回歸到題目所説的那句話。我在關於頁面中也略有介紹，表達的意思是大自然中的生命其實都是在一定程度的波動中整體受益，逐步進化的。以前的我害怕生病受傷，經常把自己隔離在安全的溫室當中。接受反脆弱世界觀后，我只問自己一個問題“這會造成永久損傷嗎？”如果不會，那就值得去嘗試。即使生病的過程很難受，受傷也會很痛，但我也把這看作豐富的生命體驗中的一部分。難道一直浸泡在舒服中的生活，可以稱得上豐富嗎？做很多選擇的時候，也開始考慮最差的情況會如何，是否造成永久性的後果。不是的話，不妨可以大膽試試，即使損失了時間和金錢也不是什麽世界末日吧。正因爲如此，我開始了這個部落格，開始寫作，開始連接，開始擁抱波動地活一次。感覺很棒，真的。
塔勒布對我影響之大，讓我太太直呼“這幾年你好像變了個人似的”。當然在我不斷給她耳濡目染地傳教“反脆弱的世界觀”后，慢慢她也感受到了一點這種看法的獨特之處，在我不自覺陷入脆弱的想法中，給我很多反脆弱的角度。甚至有一次忘了發生什麽事情后，我還在有點失落的狀態，我三歲的兒子説了一句“Antifragile啦”。讓我爆笑的同時，馬上就從中抽離出來了。如果生活又一次欺騙了你，不妨默念一次這個咒語，就算不一定馬上就能解決眼前的困境，也至少給了自己面對問題的勇氣和力量吧。
歡迎成爲塔勒布的門徒
礙於有限的篇幅，這裏只能討論到反脆弱世界觀的一點皮毛，更多的精華，如杠鈴策略（Barbell），選擇（option）與反脆弱，凸性（convexity）與簡森不等式（Jensen Inequality）等等，都盡在塔勒布的《反脆弱》中等待著他的門徒。想聽Podcast的話，强推面基E111《成爲塔勒布的門徒》，錢老師的三小時單口對塔勒布的風險管理哲學演繹得非常淋漓盡致。去聽就對了! After all, life is long gamma!